内容详情

文｜潘采夫

《海角》编者按：

散文以亲历视角样式华夏乡村丧葬民俗全貌，良好记述叫魂、孝衣、报丧、停灵、响器、家祭、礼相、路祭、埋葬、坐席等整套乡间仪轨。本文复原乡土礼数与情面百态，既留存民间敬畏死活、慎终追远的传统，又透视白事背后的系族伦理、邻里口碑与平方东谈主心，于质朴叙事中不雅照死活、孝谈与乡土社会的深层肌理。本日，咱们全文推送作者潘采夫的散文《白事》，以飨读者。

我七八岁时，夏天的一个晚上，蓦地从北面传来咚咚的声气，跟随着一个东谈主的喊声，大东谈主们往北小步快跑，咱们小孩子也快步跟上，有什么事正在发生。跑到北街，一个院落挤满了东谈主，房顶上站着一个男的，左手拿着簸箕，右手拿着笤帚，挥笤帚把使劲敲打簸箕背面。他敲三下，声气像闷雷向边远滚去，然后肝胆俱裂地喊上一声：“三婶子！纪念吧！”再咚咚咚三下，喊一声：“三婶子！纪念吧！”院子里的东谈主寥寂无声，偶尔讲话也只小声耳语。听大东谈主说那是叫魂，最终三婶子的魂莫得喊纪念，可能从他们家窗户飘出去，顺着北街往村外走，再沿着大谈向东，飘上大堤，顺着黄河走了。

我小时候是这样想的，我去过最远的所在即是黄河。那是我第一次遭遇家里死东谈主，惟有那一次，东谈主们窜上了房顶，有点可怕。其后听多了也就那么回事，小孩子脑袋咕咚磕地上休克或者发了癔症，大东谈主一边顺着头皮摸到头发梢，一边思有词：“天灵灵地灵灵，王母娘娘送魂灵。”过年的时候，大东谈主们一边给老灶爷上供，一边嘴里念叨，召唤依然圆寂的老爷爷老奶奶们回家过年吃饺子，念叨的时候那份细则，仿佛真有一群魂儿在村口轻薄，等着儿孙们邀请他们回家吃饭。技能长远，也就对各式魂儿见怪不怪了。

再往后村里死东谈主，我看到一场又一场白事，在一个孩子眼里，那是村里最高峻的节日。过年也很无际，但死东谈主是一场好意思满的“献艺”，简直总计东谈主都要插足，有服装，有扮演，有响器听，有好饭吃，终末比下来，如故死东谈主要后发先至。

农村死东谈主不叫死东谈主，叫“老了”，早夭的孩子才叫“死了”。无意候也叫“走了”，大东谈主们聊天的时候常说：“二姥爷啥时候走的啊？”时常让我误以为他去某个妮儿家短住几天。相干再远少量，也说“没了”，如“这个孩子没他爹了”，往往在敷陈一件事中一句带过。如果敷陈正在发生的事，也会用“不中了”。农村给死东谈主办凶事不叫凶事，叫白事，相对的喜事叫红事。可能喜事要戴大红花，凶事要穿白色的孝服，就用两种情态来护讳“死”这个字眼。

我姥姥娘也即是我奶奶的母亲，是小李庄东谈主，她七十岁以后随着妮儿住在小濮州，爷爷奶奶给她打了口松木棺材，每年上一趟漆，红漆渐渐发暗，像故宫墙头的那种朱红。姥姥娘时常搬动着金莲，走畴昔拍拍摸摸，对我方畴昔要住的屋子线路舒心，太阳好的时候，还把寿衣（也叫老衣）摆出来晒晒，要把太阳的暖意带到另一个世界去。她脸上的坦然和得意，就像仅仅要换一个所在居住，也许在另一个所在，还有一个孝敬她的妮儿不错投靠。一个老东谈主最大的怯生生不是死，而是莫得棺材莫得老衣，尤其是莫得儿孙送终。送终即是要办一场白事。

一个老东谈主圆寂了，他长逝在地面的肚子里，在这技能，需要一场白事，把老东谈主习尚象光地送走。

小濮州离孔子家的曲阜有三百里地，是以咱们村的白事，走的是孔子教下来的那一套典礼。村里有个很受东谈主崇敬的变装叫礼相，即是白事上的司仪，一向由长相排场、嗓音洪亮的东谈主担任。如果想出一个好礼相，一般要去河东专门学习。李玉国从年青时起就想当礼相，我父亲也故意派他去河东深造，其后他当了村支书，把当礼相的设想给踌躇了。

当今，村里一个老东谈主圆寂了，一场白事运行了。

老东谈主的孩子顾不上伤心，他们要先去街上找做事的。在白事里，做事的叫执事，由街上有威信、脑子又澄清的担任。执事耳朵上夹着烟进门，高声清一清嗓子，儿孙们正哀哀地哭，执事形状严肃地说：“都别哭了，派几个东谈主去报丧。”自然变成的泰斗让现场哭声顿止，但女东谈主不在从命之列，她们的哭声将相连白事长久。

有东谈主扯了白布纪念，有东谈主骑上自行车去死者亲戚家报丧，有东谈主提倡请哪个村的响器班子，有东谈主运行野心有些许东谈主坐席，需要些许桌，些许条烟，些许箱酒，采购食材的东谈主也领命而去，几个东谈主运行和泥垒灶。不需要老东谈主家属最先，一套班子运行自动运转。老东谈主的男儿只需要出钱，以及隔一阵撕开一盒烟，一根根扔给处事的东谈主，处事的东谈主嘴上叼着一根，两只耳朵上夹满烟，这代表主东谈主家莫得薄待。院子里火焰升腾，东谈主声烦躁，有东谈主大步流星进相差出，像冀鲁豫边区一座临时带领部。这是一个办得很好的白事应有的开场。

执事

执事是通盘白事的总带领，负责分配总计职责，他莫得报答，最多一两盒烟，作念完总计事情，把账一交就回家。执事必须有威信，不然支使不动东谈主，关于嬉笑玩闹的青年板起脸挑剔，对不懂礼数的支属大要快速指导。他心中得有一盘棋，保证各个方面丝丝入扣，尤其要管制想侵略找茬的东谈主，白事场合堕入繁杂，即是执事最大的失败，是以他要安抚各方，稳住形势，嘴里骂东谈主手里塞烟，一手大棒一手红萝卜。重要时刻，他以致要镇得住那些不孝的子孙闯事。执事是白事的灵魂东谈主物。

孝衣

白布扯纪念了，有东谈主麻利裁成孝衣。男儿们的孝衣是把一块白布束成条，系在腰里，头上戴一顶白帽，叫香帽。不同的是男儿的香帽前端缝一块白条，两端耷拉下来。女儿的孝衣相比无际，用白布缝制成一件白色长袍，再用一长条白布裹住头，两端飘向死后，在脑后缝起来。侄子孙子侄孙们即是普通的香帽。平辈或是远房的亲戚，则发一块白布，或者一块小白布条别在胸前。孝衣的规格，体现着和老东谈主相干的遐迩。当时候村里穷，东谈主们戴过的香帽子不舍得扔，拿到家里当蒸馒头的蒸布，农村东谈主倒也没什么忌讳。

报丧

报丧的一般由村里年青小伙子负责。执预先把需要告知的亲戚写到纸上，把几个年青东谈主喊到跟前，字据亲戚的观念，画出不同的阶梯，把年青东谈主四面八方撒出去，年青东谈主蹬着街上最快的自行车，一瞥烟下趟子，到上堤、下堤、河滩，以致黄河对岸去报丧。满头大汗告知到一家，告诉对方老东谈主走了，请他们第二天来吊孝，喝完水连接前往下一家。其后有了电话，运行摇电话告知，当今改用手机了。

停灵

老东谈主从圆寂那天运行，一般停灵的技能是三天。之是以停三天，按以前的说法即是怕这个东谈主假死，怕他诈尸，第二即是要等等没在家的亲东谈主，如果近亲孩子道路远，也不错多停一天。以前取决于冬天如故夏天，夏天死者容易隽永，我小时候插足白事，不啻一次闻到死东谈主的滋味。当今有了冷棺，如果需要多拖几天，让亲东谈主见到老东谈主的面，天气热的话立时找冷棺，冷棺充上电冻上，尸体就不会变色变味。儿女们在有训戒的东谈主指点下，给老东谈主脱下一稔，穿上寿衣。穿寿衣要在体魄变硬之前，变硬以后再穿就很云尔。穿上寿衣、鞋子，戴上帽子，用绑腿裹住裤脚，再往脸上盖一谈黄纸。老东谈主就静静地躺着，禁受子孙后代、邻居百舍、远房亲戚的送别。一般今天圆寂，翌日火葬，翌日晚上亲戚一又友来吊孝，后天中午十二点就运行埋葬。

火葬

我小时候，老东谈主圆寂都是班师埋入坟地，入土为安。姥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先火葬再土葬的东谈主，因为她是基督徒，先在濮阳城里的殡仪馆，由教徒们围在身边唱赞好意思诗，再推入炉子火葬，我和母亲抱着骨灰盒到小李庄，墓穴依然挖好，棺材也依然放进去，把骨灰盒放进去，棺材盖扣上，挥锨铲土填成一个坟头。小李庄的晚辈们跟姥娘没啥情感，出于柔软正要咧开嘴哭几声，母亲高喝一声“不要哭”，吓得小李庄的东谈主一个激灵，闭上了嘴巴，悄无声气把东谈主给埋了。基督徒圆寂的时候，亲东谈主不可哭，祈祷就行了。

当今都是百分之百火葬，谁敢偷埋收拢重罚。小濮州隔邻有个火葬场，火葬免费，关联词要先预约，政府还送一个骨灰盒。如果是前两年死的话，还有车资赞成。一般等嫡派支属都见了老东谈主一面，就立时拉去火葬，火葬以后运行戴孝。

如果老东谈主的后代无法见上一面，那么至少要赶上第三天的送葬。我妻子的奶奶圆寂的时候，她的几个孙子正在俄罗斯，他们赢得信以后，从俄罗斯某地直奔莫斯科，从莫斯科飞到北京，司机早已在机场等候，迅雷不及掩耳一齐南下，五个多小时的车程三个半小时赶到，终于在十二点之前赶到家里，把奶奶送到了地里埋葬。公共都感到愉快，孙子们也以为莫得亏负奶奶的疼爱，不然就留住很大的缺憾。

响器

过白事时候伴奏的乐队叫响器，过事的东谈主家自然花了钱，于今仍然要用敬语“请响器”，就像请个牌位、请个老天爷雷同老成。响器班子会不才葬前一寰宇午三四点钟来到，第二天中午坐席禁止散场，基本上是一大天。响器有大锣、小锣、梆子、大笛、小笛、笙。大笛、小笛即是大唢呐和小唢呐。有这样各样乐器，不虞味着就有这样多东谈主，梆子有专东谈主负责，锣则是昂然的时候拿来敲几下，唢呐一般一个东谈主也够了。其后，笙改成了电子琴，唢呐手也由饱读腮壮汉变成了好意思女。

一场白事是否吵杂，响器班子作用很紧迫，关联词他们也有章程，不可乱吹。圆寂的白事上吹悲腔相比多，圆寂三年、十年就放开了吹，流行歌曲挨个来。埋葬头一天晚上的祭，是他们扮演的紧迫时刻之一。村里东谈主喝已矣汤，都到白事上看祭，其实一泰半要玩赏响器。吹响器的东谈主都是东谈主来疯，东谈主越多气象越好。这边厢孝子们三拜九叩，往往时趴下哭上一阵，礼相也愉快精神，亮出嗓门拉着尾音，主理着祭事的典礼，响器班子先是淳厚勾通，待东谈主群里一喊好，兴头就上来了，《纤夫的爱》《情网》《九月九的酒》一首首吹畴昔。

执事一看现场挺吵杂，几盒红旗渠“啪”地往响器桌子上一扔，喊一声“事儿家送的，敦厚儿卖把力气”，吹唢呐的往往是响器班子衰老，像听到了号召枪响，站起来憋一口大气，运行头昏脑胀的扮演。他一东谈主分饰两角，先用小唢呐师法秦香莲的哭腔，再用大唢呐吹出了包龙图的黑脸，拿一块板子在唢呐敞口处或挡或开，师法出惟妙惟肖的东谈主声来。吹到精炼处，唢呐手腾地站起，把唢呐嘴一拔，两个唢呐管插进鼻孔，两个唢呐同期发出粗犷的声气来，献艺达到昂然，东谈主群叫好声不休。

傍边灵棚里还跪着两排孝子，年青的孙子们一边趴着，一边直勾勾看着响器出神，全然忘了有东谈主还在三拜九叩，傍边大东谈主脸一板，照头一个巴掌，年青的孙子们速即趴下运行哭：“我的二爷爷哟，你咋不纪念了哟。”

祭

埋葬头一天晚上，孝子们会鸠合到停灵处，按照既定典礼祭奠尸骸，这在咱们那里叫“祭”。祭，是除了吃席除外老匹夫最感趣味趣味的一个按次。晚饭还没吃完，响器班子的大笛就吹了起来，大锣哐哐敲得东谈主紧张魔乱，村里东谈主就仓卒扒拉几口饭，往过事的东谈主家奔去。

尸骸在后堂，前边是灵棚，灵棚里有牌位，有花楼，有各式祭的谈具，两个做事的坐在灵位两侧，孝子们跪在灵棚，两侧排开，礼相一个手势，示意各部门准备，围不雅的村里东谈主翘首企足，小孩子们在东谈主群里钻进钻出。一声令下，悲伤的音乐响起，哭声先从后堂的女声传出，粗犷婉转，灵棚的男东谈主们发出低千里的哭声。该孝子们登场了。

领先祭的是男儿们，衰老、老二、老三，侄子、孙子，能上的都上，家里东谈主口少的，十明年的孩子都被派上去祭一下，这时候礼相就要进行全程教唆。通盘祭一般一两个小时，子孙浩繁的，对礼节条件高的，也能祭到二深夜。

祭的东谈主先大拜，也即是作念长揖，先要站直体魄，两只手捏拳并拢，举到王人眉处，随着体魄的下弯，并拢的双手从前额离开，伸直向前，一直向下划到脚面，再顺着脚面沿腿进取，随着体魄站直，双手擦着体魄再回到额头处，这个大拜才算完成了。跪下磕三个头，站起来，向前走几步，大拜，再磕头，终末走到香案前，大拜，跪下，此次先不磕头，案前做事的先给他三炷香，孝子从左边接了交给右边，第二是箔，官话叫冥币，左边接了交给右边，第三样是酒，接过以后往地上倾洒，再交给右边。这几样都完成了，祭的东谈主再磕头。这通盘进程叫三拜九叩。璧还去几步，再拜再叩，终末回到原点，再拜再叩，一个东谈主才祭已矣。

男儿辈祭的时候，他们的男儿会在后头陪着大拜磕头，但并不向前，属于陪祭。陪祭完以后，孙子们还要单独或领衔祭。我爷爷、父亲和我，都是南街李家一门的宗子长孙，爷爷体魄不好，也不爱插足，于是我从小在灵棚里跪着，看父亲祭了不少次，他施礼如仪，从不出时弊，该哀止就停，该哀哭就大放悲声，不朦胧也不夸张，有教科书般的典礼感。而到了我这里，只在后头跪着，女人吃男人鸡要多久恢复从不向前单祭，典礼在我这儿失传了。

在通盘白事里，祭是文娱性相比强的按次，村里东谈主围不雅不为别的，要批评孝子们祭得好不好，有莫得放洋相。有的男儿终年在外职责，依然渐忘了祭的礼数，比如三拜忘了一拜，中间磕完头忘了向前转头纪念，接供品的时候忘了洒酒，东谈主群中就会发出善意的讥讽，祭的东谈主听到笑声，闹了个酡颜脖子粗，愈加七手八脚，笑声也就越来越大。进城太长远，连闾阎的礼数都忘了，老匹夫也贫窭拿他们欢喜一下。如果土产货东谈主作念错了，村里东谈主会摇摇头，线路早在我方意料之中：“这家伙从小脑袋瓜不论，上学老蹲班，让他祭不处事。”

有东谈主祭的时候嘁哩喀喳，有的东谈主上了年齿，还要自大一下我方的造诣，看成作念得慢悠悠的，像一头干已矣活的老牛晃悠着回家，走到一个位置之后，还要千里思一下，让我挂念他是不是忘了看成。他莫得忘，他即是牢固。这时候礼相也喊得声调悠长，久经战阵的响器也专诚延缓节拍，陪着老东谈主家的步子来，如果此时吹一首《大中国》，真怕老东谈主乱了步子把我方绊了个跟斗。不同的所在，三拜九叩的方式林林总总，大拜的时候和跪的时候都不雷同，远房来的亲戚，要尊重东谈主家的拜法，不可见笑，这是礼数。

礼相

远房的亲戚来吊孝的时候，女的一般都哭着班师上后堂，到圆寂的东谈主跟前去了。男的在灵棚大拜一个，磕四个头。有的亲戚极度悲恸，那是真悲恸，有的亦然装装幌子，关联词礼相也都要喊一声：“哀止。”然后搀扶起来，寒暄一下：“来喝涎水吧。”

晚上祭的时候，先是孝子们祭，礼相会喊一声：“香案完全。”箔、酒、香都准备好，响器吹起来，然后喊：“孝子出楼。”孝子们都哭着出场了。集体祭拜完以后，喊一句：“孝子入楼。”一套典礼禁止。

孝子完事以后跪在两旁，外村的亲戚来吊孝，吊孝兑现，礼相喊一声：“大宾停步，孝子还礼，本当四磕头，一磕头，二磕头，三磕头，连四叩，大宾免礼，孝眷里休。”这一套词是礼相的高光时刻，要鸿章钜字，余音褭褭，尤其尾音要详略稳当，比如停步后头不要尾音，坚忍点才气让东谈主停步，磕头后头要合适拉点秧，给磕头的看成留出技能，到了“休”字，尾音就像蝎虎子尾巴，爱多长就多长了。

当礼相喊“大宾停步，孝子回谢大宾”时，亲戚们要立时回身过来，弯腰，双手放在肚腹前哨，一直濒临孝子们的四磕头，一直到磕头兑现。如果是儿女亲家，不让磕头了，礼相会喊一句：“本当四磕头，大宾免礼，孝眷里休。”亲戚们摆入辖下手说毋庸了，孝子们迅速起身，各自找我方的老泰山大舅哥嘘寒问暖。

娘家东谈主

如果尸骸是一位老太太，那么娘家东谈主来吊孝即是极为重要的礼节，娘家东谈主即是外戚，如果带的是大队东谈主马，那即是外戚集团了。娘家东谈主一进村，就有村口宽容的请他们略微驻足，然后一瞥烟去报信，礼相闻听，速即让响器班子派出一唢呐一笙吹打出迎，孝子们披麻戴孝走出很远，见到娘家东谈主以后，孝子们当街跪倒，娘家东谈主代表躬身还礼，孝子们跪在街谈双方，请娘家东谈主先行通过，这时候响器很淳厚，奏的是迎宾的曲子。

娘家东谈主一边走，一边轻轻迁移孝子的肩头，请他们平身免礼，也有的娘家东谈主收视返听，抬头阔步穿过跪地的孝子，礼相一看这架势心说不好，老太太辞世的时候儿女不孝敬，娘家东谈主给我方妮儿出气来了，等会免不了要有一番难为，就立时线路孝子这边堤防伺候，一定要装孙子，不要让娘家东谈主挑了礼，不然大闹白事会，这丢东谈主可就丢大了。

是以媳妇嫁到一个村子，会不会受气，一看公公婆婆是不是苛刻，二看她我方会不会作念东谈主，最紧迫的是看娘家有莫得宠力，如果哥哥伯仲好几个，娘家侄子一大群，哪个丈夫揍我方媳妇的时候，都会料到料到大舅哥的拳头，谁家男儿不孝敬，都得想想娘家舅会不会杀上门来。

如果这一家儿女孝敬、家庭温和，娘家东谈主来到白事上，会礼数周密、好看给够，关于我方妹妹或姑妈在婆家这一世，赐与充分的敬佩，孝子们也会线路谢意，双方心意殷殷，动情之处沿途相拥流下眼泪。

淌若儿女平时不孝敬，老太太到死一口鸡蛋糕没吃上，一碗红糖水不给端，娘家东谈主来到现场，一定会横挑鼻子竖挑眼，难为得那帮不肖子孙趴下磕头求饶，娘家东谈主还得有一番指摘：“我姑妈辞世的时候你们咋对她的？当今知谈作难了。”真有几个二杆子青年，姑妈受过的憋屈绝难一见在目，给不孝的男儿来两下拳脚，孝子们此时此刻并不敢还手。不然白事要办砸，这一家在村里就算申明狼籍了。

至于那些没东谈主撑腰的媳妇，平日内部对公婆丈夫自有一分拘谨，媳妇冷暖自知，挨了打没东谈主给出气。住在小李庄的我姥娘一直对我母亲挑三拣四，对我方这个收养的妮儿不温不火，即是因为她的娘家是刘庄，那里有个娘家侄子，她满心指望把我方的度日（遗产），送给娘家侄子，投靠侄子安度晚年，是娘家东谈主的不雅念在营救着她。谁知天不假年，姥娘算不如老天爷算，她的侄子英年早逝了。姥姥就乖乖投靠了我的母亲，并驯从得信了天主。可见姥娘是个识时务的东谈主。

花楼

花楼子高约一丈，比农村的屋子还高，是灵棚的大配景。花楼子内部的骨架用木棍、高粱秆和芦苇搭建，结构极其复杂，外面以彩纸糊成，情态为大红大绿，花楼子上挂着纸作念的黄绣球，缀着金银锡箔纸的流苏，还画着八仙过海等至人东谈主物。双方是金山银山、钱树子、院子、聚宝盆、纸作念的马，还有童男童女，都是尸骸生前用不起的东西，终于不错在阴间享用了。其后还有汽车、电动车、别墅、彩电、雪柜、洗衣机。这些花楼和纸东谈主纸马都很轻巧，我从小被分配抬童男童女，一只手就不错提走下地。

到地里以后，都和花楼堆在沿途，当时候棺椁依然埋葬，新坟依然起好，孝子们离开坟地回村，响器班子也且归为坐席助兴。在绿油油的玉米地或小麦地里，只剩下干活的东谈主，有东谈主用打火机点开花楼一角，一团大火冲天而起，纸片烧成的灰屑飞向半空，尸骸的一世功过从此飘散而去。唢呐声在绿色屯子的深处响起，乡亲们运行吃席了。

烧花楼的时候要看季节，没庄稼或庄稼如故青苗的时候冒失，小麦熟识的季节，有的家里就不买花楼了。如果买了花楼，要先准备好水，再把麦子收割出一块旷地，花楼毁灭的时候周围要站一圈东谈主，选藏烧到焦黄的麦子。因为只消一个火星蹦出来，那形势即是不可打理。

我从没见过小麦着火，李支书阅历过，有一年，小濮州南方的许棚的小麦地着火了。许棚即是我大姑奶奶的村子。小濮州的村民立时掀开村里大喇叭，说许棚麦地着火了，风是往北刮，立时要刮到小濮州，东街南街总计东谈主带家伙去拦住火势。两条街上千东谈主像听到战役的军令，全部带着器用赶到东南地，弥留地看着大火滔滔而来。小麦着火莫得浓烟，全部都是明火，庖丁子有三米高，场合极度震荡，总计东谈主心怦怦直跳。谁知离小濮州麦地五十米的时候，蓦地北风转西风，大火向金庄走了，再经过一个油井工地，被自然的装束带阻断了庖丁。

查原因，同期有两处火源，其中一家是炸油条，灶里的火星子隔着墙头飘到麦地，蓦地点火。

在农村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鸣，如果两家有仇，你不错给庄稼下药，麦子长穗时你不错拿镰刀整夜之间拦腰堵截，但你毫不会去点东谈主家熟焦的麦子。因为再昏头的东谈主也知谈少量，熟焦的麦子一朝烧着，通盘屯子一年的口粮全部化为乌有，我方也不例外。

路祭

埋葬之前，还有一个紧迫按次，即是路祭。那里坐席的东谈主依然络续就座，棺材抬到大街上，运行终末一次祭奠。第一个祭的即是儿女亲家，这是最尊贵的一个身份，然后总计亲戚都插足路祭。

摔盆

祭完成以后，做事的递给宗子一个瓦盆，宗子要使劲在地上摔碎。如果宗子没了，就由长孙来摔，常常来说，摔盆的东谈主要秉承家业，当今也没这个说法了。在寓意上，临盆意味着一个生命的出生，摔盆则意味着一个生命的负责禁止。是以摔盆的时候，孝子们定要放声大哭，哭出一种天东谈主永隔的衰颓感。摔盆是尸骸入土前的终末一个典礼。

抬棺

摔盆以后，礼相极度威严地断喝一声：“前后一势！”抬棺的十几个东谈主哗啦准备好姿势，颓落肃杀，极度震荡。喊一声“起！”棺材应声而起，亲东谈主们的哭声蓦地响彻云端。

棺材简直是太千里了，抬棺的东谈主高声吆喝，有古代士兵抬着撞城木攻城的阵容，这时候让他们蓦地停驻，都有被棺材砸到的危境，是以其他东谈主不可走在棺材前，一被碰到例必卷入棺材下。

孝子和孝女跟在棺材后头，男儿和女儿双方有专东谈主搀着胳背，一般是娘家表伯仲表侄儿，这个时候孝子孝女要悼念万分，跺着脚哭，要不舍得父母亲离开。李支书强调，一定要哀哭流涕，鼻涕淌出来以后千万不可擦，不然哀哭流涕的嗅觉就莫得了。

以前的棺材还算轻，八个东谈主或者十六个东谈主不错抬到地里，最前边抬的东谈主叫杠头，要由整条街力气最大的汉子来干，力气不够的毫不敢应承。棺材入土的时候，大头要朝前，杠头双手死死扣住棺材，体魄向后拚命嘱咐棺材，后头的东谈主把他鼓舞坟坑。这时候他如果身子一软，或手劲不够撒了手，不仅棺材落地，他也要被砸不才面，是以即是血管憋崩了也得挺住。

当今的棺材太重了，以致有两三吨重的，得动用吊车，车上放一个袖珍起重机，把棺材吊起来放到车上，到坟地后再吊入墓穴。当今抬棺的和杠头同期消失了。

埋葬

火葬场把尸体烧了以后，把骨灰装盒里边还给家东谈主，家东谈主再带回村里边。棺材埋葬以后，孝子把骨灰撒到棺材里边，用一套一稔盖上，骨灰盒拿出来，把坟埋了，骨灰盒砸烂烧掉。

坐席

关于普通的村里邻居来说，坐席才是白事的灵魂，不论孝子顺孙们哭得何等悲恸，总计的白事都以一场兴致淋漓的坐席收官。

当今烟一般都用十块钱的，酒用三十多块钱的，一桌八个东谈主，一般是三百块的圭臬。

器班子运行终末一场亦然最紧迫的一场演奏，毕竟几百东谈主当听众，让他们吃动听好意思是最紧迫的。村东谈主们占好座位，埋葬的还没纪念，苦等上菜的那段时光最是难堪。终于一阵扰攘，青年们系着围裙，托着木托盘飞驰而来。

先上凉菜，凉拌猪头肉、凉拌藕片、芥末菠菜、黄瓜猪脸肉、芥末猪肝。热菜有红烧肉、黄河大鲤鱼、红烧鸡块、红烧肘子、炒辣椒、炒木须肉、炒羊肉。最受接待的是扣肉，扣肉由猪皮、肥肉、瘦肉构成，切成厚厚的肉块，白馒头一夹，吃一口满嘴流油。以前要用白馒头夹扣肉带回家去，给家里的老东谈主吃，当今不夹馍了，现场吃完。终末是汤，肉丸子汤、鸡丝粉皮汤、酸辣汤、滑鸡汤，压轴的是黄花菜金针汤。也邪门，我吃席几十年，都是以金针汤落幕，因为金针依然很贵，好几十块钱一斤。

谁家的白事摆了些许桌，有些许乡亲来吃席，一直是村里津津乐谈的话题，它代表着眷属以及圆寂的东谈主在乡村的声望和东谈主缘。我奶奶圆寂的时候摆了一百多桌，七八百东谈主吃席，全村都来随礼。用叔叔们的话讲，那叫“风景之极”。

哀思

如果死者五六十岁，亲东谈主为他感到可惜，钦慕他，往往会真哭。如果依然八九十岁了，那是喜丧，心内部并不钦慕，哭起来就不显得哀伤。

老奶奶圆寂的时候，她的男儿，也即是我二爷爷并不哭，村里东谈主想望望大队司帐怎样哭我方母亲，效果他作念完该作念的事情后，坐在屋里喝茶，该戴帽时戴帽，该下地时下地，关联词并不随着世东谈主哀哭。但他又是很孝敬的一个东谈主。

我爷爷奶奶圆寂的时候，我激情如常，莫得掉一滴泪，在大街两侧磕头路祭的时候，我显然地听见身边一个老娘们说：“看东谈主家耀军也不哭。”另一个老娘们则解说：“东谈主家是城里来的，不会哭。”四叔对我说：“奶奶最疼你了，我也疼奶奶，要是很伤心就哭出来。”我说：“我也不伤心，我也不想哭，我为奶奶的圆寂感到愉快，终于毋庸遭罪了。”弄得四叔没法接话了。

咱们这个眷属，在对待生命这件事上，跟其他农村东谈主有点不雷同，看得相比淡。

白事潜限定

跟村里东谈主闲拉白事，他们说白事是一种典礼，其中也有扮演，那些男儿、妮儿、媳妇，哭得惊六合泣鬼神，你望望他到底孝敬不孝敬，老东谈主辞世的时候，到底吃过几回他们包的饺子？惟有那些简直伺候得应心到位的，老东谈主圆寂的时候做贼心虚，反倒不需要扮演。

你这个眷属为东谈主怎样，傍边的村民都会讨论，说你平时对老东谈主咋样，为东谈主处世是不是站得住，跟邻里、亲戚相干怎样，是赤裸裸的大显现，你得禁受村里的公开指摘。伯仲温和的就办得习尚象光，家里不孝敬的、伯仲不温和的，你想藏都藏不住。有的白事那里坐席的还没吃完，响器还没禁止，这边伯仲们依然打起来了。

是以，一次白事，是一个眷属的总结性“献艺”，全村不雅众来进行评判。东谈主缘好的老东谈主圆寂了，公共都主动去跟前等着，找活干。平时在村里为东谈主差的，你即是挨个喊东谈主，找说事的，找抬棺的杠头，那里答理得好好的，效果即是不到，重要时刻拿你。

到这个时候，你就得逐户去磕头求饶了。